书签之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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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日】朱川凑人 文 孙智龄 译

1
槐树商店街位在东京下町,是以前就存在的商店街。
这条有遮顶棚的商店街长三百尺,从肉店、鱼摊到玩具屋、唱片行、咖啡馆、小酒吧等都有,一家紧挨着一家。
商店街中央和一条狭窄的道路交叉处,有一间叫作“沙瓦”的酒铺,门口摆放的小型收音机正响着。那是昭和四十二年九月。
“刚刚为您播送的是The Carnabeats的《爱你爱你爱你哟》。真的是一首洋溢着青春与热情的歌曲。”
邦子从店后门的空瓶置物场回来时,歌曲正好结束。邦子取下套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,心里有点失落。
(好想听The Carnabeats的歌喔!)
收银台旁搁着装满空瓶子的啤酒箱,已叠了两箱,这些都得赶快扛走。正对着电风扇吹了一会儿后,邦子再度弯腰扛起啤酒箱。
就在这时候,一阵刺鼻的粉脂味传来。原来是附近小酒吧“霞草”的妈妈桑走了进来。
“咦,这么早就上班啦?”
时钟的指针正要指向十一点。
“才不是。今天要去参加小学的观摩课程。”一双手捶着既疲劳又累的肩膀,妈妈桑说着。“带两个小孩真累啊!既要照顾这个,也要照看那个,真是折腾死人了。”
和经常发酒疯的丈夫分手后,妈妈桑一个女人抚养两个小孩。小孩子一个刚上小学一年级,一个三年级,都是最需要人照顾的阶段。
(话虽如此,这样也太招摇了吧!)
邦子由上往下打量了妈妈桑一身的打扮。
光是身上那件迷幻图样的洋装,就叫人眼花缭乱;而刚让美容院做出来的头发,在头顶上梳了个大圆盘,活像女明星似的,整体看起来比她平日坐在店的吧台前还要盛装豪华。这身打扮到学校,不会让孩子们感到困扰吗?
“今天下午送两箱啤酒到我店里,这没问题吧?”聊完孩子的事,妈妈桑说。
“当然没问题。”
邦子从收银台下取出记事本,将客人交代的事项记录下来。再过一会儿,哥哥和母亲就会从医院回来。不过霞草离店里才五十公尺远,万一母亲和哥哥有什么事耽搁,自己也可以送过去。
“对了,邦子,上次跟你提过的事,你考虑过没有?”
听到妈妈桑的话,邦子侧了下头——什么事啊?
“唉呀,你怎么给忘了呢?就是问你要不要到我们店里打工的事啊?”
这么一说,邦子想起两个星期前好像是提过这么一回事。不过,当时只当对方是在开玩笑,听过也就忘了。
“邦子素颜时很可爱,若是化了妆一定更漂亮。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客人冲着邦子上门来的。”
听妈妈桑这么说,邦子心里不禁要问:是真的吗?
不是自夸,至今可没有男性称赞过她的外貌。大家不是不夸她耐看,就是称赞她够坚强之类的。
“对不起,我哥哥和母亲大概不会答应。”
回话时,收音机正好传来熟悉的旋律。邦子心头一震,顺手将音量调大。
“接下来为大家播放这首人气急速上升、The Tigers的新曲《蒙娜丽莎的微笑》。”
对邦子来说The Tigers犹如一道魔咒。当下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,动也不能动,只是屏气凝神地侧耳倾听。明明就已经买了唱片,怎么还会这样呢?
“只喜欢听这种歌,看来邦子还是小孩子哪!”妈妈桑耸了耸肩说道。
不过这些揶揄的话都传不到邦子的耳里,她正陶醉在The Tigers甜美的歌声里,听得两眼发亮呢!
“不过也难怪你会迷上茱莉,他的确很帅。”
“虽然我也喜欢茱莉,不过我更喜欢莎莉”(The Tigers是一九六零年代后半日本极红的男性摇滚乐团,茱莉是主唱,即著名歌手泽田研二;莎莉,贝斯手,即今中生代演员岸部一德。两人当时都特意取了女性的英文艺名。)
“莎莉?哪一个?”
“个子最高的那个啊!演奏电吉他的。”
要解说就伤脑筋了。对于不懂The Tigers优点的人来说,再怎么说明,对方都不会了解的。
“不好意思打扰你听音乐。那么,下午的啤酒就拜托你喽!”
妈妈桑自觉无趣地说完后,走出了店门口。“谢谢光临——”邦子虽在背后追喊,语气却毫不带感情。从播放The Tigers的歌曲开始,邦子的一颗心早飞到彼端了。
终于曲子结束后,传来主持人的声音,邦子这时才深深叹了口气。
(The Tigers实在是太棒了。)
从收银台下方拿出收藏的过期杂志《平凡月刊》,邦子逐页翻找他们穿着军装对着镜头微笑的相片。茱莉、太郎、莎莉、皮、陶波——今年二月,这五人组以一首《我的玛利》出道,旋即受到大家的欢迎,人气直追Blue Comets和Spiders。
当邦子看着相片心神恍惚之际,眼角突然掠过一个年轻男子行经店门前的身影。
(是莎莉!)
这一惊,邦子感到自己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。她立刻扔下杂志,跑到店门旁站着,目光紧随对方的身影。
男子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,手上抱着用书带捆绑的书本,略长、柔软的头发随着脚步轻轻飘扬。
当然,他不是The Tigers的莎莉,不过,修长的身材和帅气的风采却和他一样迷人。此刻虽然只能看到背影,但他的脸廓和莎莉确有几分相似,或许还不至令人惊艳,但却散发着一股优雅的气质。
因此,打从年初见过他一来,邦子私下就昵称对方为莎莉。由于他始终抱着看似深奥的书本,所以邦子猜他可能是在附近租屋的大学生,至于进一步的情形就不得而知了。
邦子侧身躲在店门旁,目光始终追随着对方的背影。在这条充斥着便宜塑胶花饰的商店街上走着,为什么独独他的周围仿佛连空气都不一样?再往前奏,就是都营电车的车站,对方这时候一定是要去学校。
老实说,对邦子而言,他对她所产生的魅力远远超过莎莉。每每想到The Tigers总会让邦子兴奋不已;但看到眼前的这位莎莉时,却让邦子的胸口感到郁闷,甚至耳根子、手指尖都像是火烫着般热烘烘的。
(啊,一次就好,好渴望能和他说上话……)
望着那浅蓝色衬衫的背影逐渐远去,邦子深深叹了口气。

2
当天下午,邦子将两箱啤酒装上手推车,押着车子走在商店街上。她尽量不让车子受到震动,小心翼翼地护送前行。
(果然还是得自己送。)
邦子在运送的,正是上午霞草的妈妈桑交待的啤酒。
沙瓦酒铺除了自家人,本来就没有其他的店员。酒铺就由双亲、哥哥以及邦子四人一起经营。然而前年父亲突然病逝,人手顿时不足。从那之后,哥哥便开始驾驶卡车到处送货,店里的事就由母亲和邦子负责。或许是受到丈夫去世的打击,不久母亲也病倒了,血压开始变得不正常,稍微动一下,整个人就头晕目眩。
为此,母亲每星期两次固定上信浓的医院看诊,来回也都靠店里的卡车接送。所以,这段时间是无法送货的,订货单也就搁置了一堆,因此,邦子想想,不如自己用手推车送货来得快些。
邦子将客人吩咐的货物送达后,推着空的手推车走在回程的路上。这时候的商店街,开始涌现为了准备晚餐而上街购物的人潮。邦子得非常小心才行,否则这么重的推车要是撞到了人,身上不立刻淤青才怪。
(怎么又是这首曲子?真的好闷。)
经过叫“流星堂”唱片行的门前时,里头的喇叭正好传来《槐树的雨停时》这首老歌。从外头可以看到鼻梁高耸、酷似外国人的老板正严肃地坐在收银台旁。
难不成是因为这里是槐树商店街,唱片行老板就把它当成主题曲似的整天播送?虽然偶尔也会换些不同的曲子,但或许是老板个人的兴趣使然,那尽是些慢调、晦暗的曲子。明明时下就流行团体组合的歌曲嘛。
“东炸猪排,西大蒜,北天妇罗,南蒟蒻……”
好像是为了对抗那烦闷的歌声般,邦子边走边小声哼着曲子。这是最近最夯的谐歌《蓝色眼影》,邦子经常听到小孩子们扯着喉咙乱唱,听着听着也就背起来了。邦子哼着歌,从一家小店前经过,走过两三步后她突然停下脚步。
(刚刚闪过的,该不会是……)
可能是自己神经过敏也说不定。邦子原地倒退了两三步。
那是以前就存在的旧书店,店名叫“幸子书房”,只有一位步入老年的男老板在经营。所谓的“幸子”,似乎是老板过世多年的妻子的名字。
邦子的眼睛越过入口的玻璃门朝内窥望,看到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子正站着看书。玻璃门上贴着已经泛黄、寻找失踪少年的传单。由于被传单遮住,邦子看不清楚里面,但可以确定是他没错。
那一刻,她的胸口一阵悸动,全身也跟着热了起来。真是幸运啊,一天里竟然可以碰到两次!
邦子犹豫半响后,将手推车折叠收拢靠在旧书店的墙上。她脱下脏污的围裙和穿指的毛手套,用手指迅速爬梳头发,清了清喉咙,便推开入口的玻璃门。要是这时候自己能穿着上次在赤札堂买的短衬衫就好了……邦子不禁这么想。
“咦,这不是邦子吗?”
坐在店里头看报纸的老板抬起头,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。
独居的年迈老板,偶尔会上沙瓦酒铺买威士忌;但邦子会到这旧书店来确实是很稀奇的事。
“请问……是不是有一本叫做什么《青洲之妻》的书?”朝角落里正在看书的莎莉瞥了一眼后,邦子问道。
最近从报纸的书评得知这本书很畅销,却不记得书名。
“你是问《华冈青洲之妻》吗?那本书才刚上市不久,像我们这种旧书店,还得再等上一阵子才有呢!”扭动两道上扬的眉毛,老板说着。
或许就是这两道眉毛的关系,老板让人觉得不是很和善。
“真没想到邦子你也会看小说啊?我听你哥哥说,你只关心披头士呢!”
真多嘴……邦子不禁哑口。哥哥很喜欢外国的推理小说,经常上这里买文库版,一定是他来店里时说的。
“虽然和哥哥兴趣不一样,我也经常看书喔。”
邦子略微装腔作势地说着,眼睛又往莎莉的方向喵了一眼。
对方显然丝毫不受邦子和老板对话的影响,只是站在邻近玻璃门旁的书架前翻阅一本厚厚的书。他的脊梁骨挺得笔直,很优美的站姿。
“对了,邦子,你现在有时间吗?”老板折着报纸,突然问道。
黄昏时分在这条商店街上还不显忙碌的,恐怕就只有这家旧书店了。老实说,邦子也得赶快回店里忙去了。
“十分钟就好,可以帮我看一下店吗?”
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去买一下东西……本来中午要买的,却给忘了。”
“十分钟的话还可以。正好我也有书要看。”
“不好意思,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说完,老板用手刀模仿相扑比赛中胜利选手的手势后,就急急出门。
万万没想到店里只剩他们两人独处。邦子隔着低矮的书架和莎莉背对背站立。
邦子偷觑了他一眼。对方仍旧专心看着书。
究竟看的是什么书啊?邦子极目所及,那是本毫无插图、只有细小文字爬满页面的书。
(要不要去跟他说话呢?)
邦子想着,手里翻着一本连书名也没听过的小说。当然了,那些印刷字的意义根本没有进到邦子的脑里,只是看着那些字体,她忍不住赞叹日文的字形何其美妙……总之是翻转着一些毫不相关的联想罢了。
突然,邦子想到高中时自己喜欢上某个男孩子的事。
他是篮球社的,也同样身材修长,是邦子隔壁班的男同学。虽然很少碰上他,但只要看到他的身影,邦子一整天都会觉得很幸福。然而邦子念的是高职学校,男学生和女学生的人数比较起来可说是少得可怜,因此,情敌也就特别多。就在邦子还鼓不起勇气加入争夺战的时候,男孩子已经成了班上同学的男朋友。结果是连句话都没谈到,这场恋情就无疾而终了。
如果这次什么都没做,一定又会重蹈覆辙。非鼓起勇气不行……正当邦子这么想时,突然听到莎莉合上手中书本的声音。
邦子屏气回顾。只见莎莉将书本塞回书套,摆回架上。接着,他轻轻咳了一声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就在两人四目相交的那瞬间,邦子觉得自己整个人几乎要不能呼吸,脸烫得直烧到耳根子。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察觉到自己的狼狈样,只见他略略点头微笑后,就走出店门口。
(他跟我打招呼!)
不过就是一个招呼,却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了。邦子不由得在心里庆幸:老板不在,实在太好了!
究竟莎莉都看了些什么书呢?此刻邦子就站在方才莎莉站着的书架前。
并排在眼前的都是一些艰深晦涩的书,如什么经济学的序说,或什么比较文学便览,这些书籍可以说和自己这辈子注定无缘,连他们的内容究竟讲些什么都难以想象。
在这些意义不明的书背间来回梭巡,最后邦子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。
这本确实是莎莉刚才翻阅的书。邦子认得在书套下放有一条粗线的设计,应该没错。书名是:《私家版·地狱的季节研究》。
(是恐怖小说吗?)
由那书名,邦子不禁联想到孩提时代从觉智寺主持那里听来的地狱传说——刀山、血池,以及犯了罪的人下到地狱所受的种种苦刑。当时主持边说边摊开恐怖的书轴给她看。
这书里也记载着这些东西吗?邦子边想边翻开书。结果,眼前浮现的书是邦子从未看过不解的陌生词语,中间还夹杂一些不知是英文还是法文、像诗般的字体。
“啊,这是什么?”邦子不禁失声轻呼。
难道莎莉很稀松平常地就能阅读这些书吗?就算再给自己十年时间,她顶多也只能弄懂个两三行吧!越看越头昏,邦子索性合上书本。
就在这时,她留意到有张小纸片夹在书本里。
邦子再度打开这本书,取下纸片。这纸片有些厚度,约是直立式名片再对切一半的大小。在它背面的角落处,有个以钢笔墨迹写着罗马字的“Y·T”。
起先,邦子并不以为意。旧书店里的书,经常会留有之前拥有者的痕迹。以前,邦子在其他旧书店买的二手漫画书里就夹杂着发票。眼前的情形大概也一样吧!
纸片夹回书中时,突然,邦子心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(这说不定是……)
方才阅读这本书的人是莎莉——说不定,将这张小纸片夹进去的人就是他!
邦子翻到书的最后一页,上头标示着“价值五千元”。好贵啊!就算买四十瓶的瓶装啤酒也还有得找呢!说不定这是一本值得收的好书。
紧接着浮现在邦子脑海中的,可以说是恋爱中的人的直觉吧!
说不定对方是买不起这么昂贵的书,才利用空闲时间到店里来看,每次看一点。而这张小纸片,一定就是标记他今天阅读范围的书签了。这么说“Y·T”很可能是他名字的缩写。
一旦这么想,就更加认定自己的猜测无误。邦子再次将小纸片拿在手上,深情地凝视上头的文字。
(有了!)
突然想到什么的那一刻,邦子有点忍俊不住。因为发觉自己既傻气又不知羞。可是,那念头一直盘踞在脑海里,让自己愈加认为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。人,实在是很奇妙的东西。
如果这纸片是莎莉的书签,那不久的将来,他一定会再来翻到这一页,我何不把信夹在这里头呢?
要说直接和莎莉说话,邦子可是一点勇气也没有。只要被那个人的眼睛盯上一眼,自己的脑袋只会呈现一片空白。不过,若是写信的话,不需要什么夸张的言词,只是简单的一两句话……
一想到这里,邦子立刻从夹在腋下的围裙口袋里,掏出记事本的小纸张和铅笔。动作不快一点,老板就要回来了。
可是,写什么字好呢?邦子绞尽脑汁,撕掉了好几张纸。
好不容易想到这句话:
好难的书喔!K·K
事实上这只是口是心非,邦子心里想写的可不是这样,但又不能造次。像这样不得罪人的话还是最安全吧!
邦子将纸和书签一起夹进书本里后,慌忙套上书套,摆回书架上。
(对方会不会发现呢……)
才这么想时,书店老板已经回来了。明明说是要去买东西,却两手空空地回来呢。

3
三天后的下午,邦子又来到幸子书房。
事实上,隔天她就想来了,但怕自己这么经常出现会引起老板的怀疑。才故意间隔一天后才上门。
即便如此,当她推开玻璃门、踩进店里的那一刻,老板还是一脸意外的表情。
“难得啊!没想到邦子最近这么常上我们的店。”
“嗯,哥哥托我来问,有没有柯莉丝什么的新书?”
其实哥哥根本没有托她任何事,邦子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。
“不是柯莉丝,是克里斯蒂。对了,你这么一提,昨天书商进货的书当中,好像有白罗系列。你可以等我一下吗?”
老板说完,转身走向后头。
老板经常坐的书桌后头,就是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小房间,里头摆着好几捆还没拆开的旧书。趁着老板找书的空当,邦子走到先前的书架前。
《私家版·地狱的季节研究》没卖出去,还好端端地摆在书架上。邦子迅速把它抽出,从书套里取出来。她急促地翻找——自己夹的纸条不见了,但先前看到的小纸片依旧留着。
(他看过了吗?)
按捺住一颗忐忑不安的心,邦子取出白纸。原以为这白纸和先前看的是同一张,事实不然。
阁下是谁?Y·T
看到那漂亮的字体时,邦子差点惊叫出声。
阁下是谁?没错,对方是看到自己留下的纸条了,所以才会这么回复。
邦子不知为什么湿了眼眶,盯着那四个字一看再看。
“邦子,你对那本书有兴趣吗?”
突然听到叫唤,邦子抬起头。书店老板手里拿着两本瘦长的书,正看着自己。
“嗯,我觉得还蛮有趣的。”用手指拭去不小心汩出的泪水,邦子回答道。
“喔,没想到邦子对蓝波的作品也很感兴趣,真有些意外哪!”老板以认真的口吻说着。
“是啊,我从小孩子时就很喜欢看他的东西。”
作者是谁,邦子根本不知道,但她不由自主地就这么信口而出。反正不外是写《少年侦探团》什么的作家吧……不,不,那个是江户川乱步呀!(江户川乱步之名乃取自美国作家爱伦坡之直译日语拼音,邦子因此有此错解)
“从小就喜欢吗?这可不简单!”
老板拿起身边一包HI——LITE,边说边从里头抖出一根香烟点上火。
“瞧你才看了一会儿就掉眼泪,显然很喜欢这本书。虽然价格不便宜,但若是你喜欢,我可以算便宜点。只是,你如果真要买的话,可能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喔……”
老板说着让人不明就里的话。
“为什么呢?”
“其实有个人常来看这本书。他是最近才搬到这附近的,还在研究所念书,名叫高田。穷学生身上会有什么钱?所以才会每天到店里来看书,每天看一点!对了,上次你到店里时,他正好也在。你完全没有印象吗?”
邦子故意侧头佯装不知,心跳却不断加速……莎莉原来叫做高田。
“如果你想要那本书,可不可以等那学生看完再买呢?”
长得一脸不友善的老板,意外地竟有副好心肠。邦子自己也感到松了一口气,回答道:
“既然这样,那也是没办法的事。”
最后,她替哥哥买了两本克里斯蒂的书。走出书店的玻璃门时,邦子忍不住露出笑容。果然自己猜得没错。
(原来是高田同学啊……不知名字叫什么?缩写是Y的话,有可能是佑二或是佑介吧。)
邦子带着合不拢嘴的笑脸漫步在商店街上,嘴里很自然地哼起了那首谐歌:
“东炸猪排,西大蒜,北天妇罗,南蒟蒻……”
“阁下是谁?”该怎么回答好呢?邦子陷入苦思。
无端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,这种事太丢脸了,邦子觉得自己做不来。首先,既然是夹在《私家版·地狱的季节研究》里面,就无法写得太详细。何况,偶尔也会有其他客人翻到这本书啊!
邦子决定,回信就用剪裁得像名片大小的千代纸的背面书写。至少这样的行径比较像个女孩子。

爱慕你的女孩。

在千代纸的背面,邦子小心翼翼地写着。那一刻,脸上感到一阵灼烫,她赶忙将纸给揉碎。
(不行啊!怎么可以这么莽撞……)
自己的房间里明明就没有其他人,邦子却慌得四下环顾。为了慎重起见,她将纸撕得细碎,再丢进垃圾桶里。

敬仰你的女孩。

邦子继续尝试换个方式表达。这回比先前好一些了,不会让人感到那么难为情;但邦子总觉得太过率直,缺乏品位。有没有再和暖一点的表达方法呢?对了!不要写“女孩”这个字眼。

仰慕你的人。

“人”这个字虽然有点生硬,但邦子觉得正好适合自己亟欲表达的心情。
(这个不错。)
邦子相信,自己想要表达的心情终于有一天会传达出去,但此时此刻决不能操之过急。万丈高楼平地起,一开始绝对不能造次。

敬仰你的人……

邦子在千代纸上写了又写,最后从里头挑选出自己最满意的一张。
希望莎莉能发现这纸条并给予回信……邦子朝着觉智寺的方向默祈。
隔天傍晚,邦子将写在千代纸上的回信塞入口袋,前往幸子书房。
虽说是傍晚,然而天色犹亮。书店里难得还有几位客人驻足,老板正和一位学者气质的人在交谈,邦子踏进店门时,他只招呼了一下。对邦子来说,这反倒是难得的机会。
她从原先的书架上取出《私家版·地狱的季节研究》,立刻闪到其他书架后头。位置上虽然离老板更近了点,视觉上却不容易被发现。
翻到先前夹着书签的书页,里头仍旧是那张“阁下是谁?”的纸条。邦子迅速取下那张纸,换上自己写的千代纸。这么一来,莎莉一定会看到了。
令人惊讶的是,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信。
两天后,邦子再度前往幸子书房。和先前一样,仍是避开老板的视线,翻书寻页。结果自己夹的书签不见了,里面是和之前一样材质的纸条。

真高兴认识你。Y·T

看到这句话时,邦子胸口的悸动比上一次更加激烈。
那个人肯定自己的存在——一想到这里,邦子高兴得快要飞上天去了。
之后,每隔三天邦子就会往幸子书房跑。老实说,要是可以,她希望天天都能去,但总要顾虑老板的眼光。一向对书本不感兴趣的人,突然天天上门找书看,再怎么说都会启人疑
窦吧?
事实上,老板曾询问过一次。
“邦子,最近常来啊!”
不过,邦子早就想好如何应对了。
“是啊,那本书不是很贵吗?我也想学您说的那个学生,每天都来看一点,这么一来,我也可以不用花钱买这本书了。”
“诶呀,如果大家都这么做,那我可要关门大吉了。我看还是你们俩一起出钱买了那本书吧!”
“才不要呢!您别开玩笑了,我连那个学生是不是长得三头六臂都还不知道呢!”邦子回道,故意佯装不知对方是谁。
“你是指高田同学吗?我是不清楚啦,不过外表看起来,倒是个知书达理的好青年。”
老板说着,脸上不禁浮现出某种怀念的笑容。

4
接下来,奇妙的书签交流持续往来。
就像是车站留言板上的留话,邦子对自己的事,尽量含糊带过。而对方好像也是如此,只写些无伤大雅的话。

你也喜欢蓝波吗?Y·T

学习中。K·K

蓝波真的很了不起!Y·T

是呀。K·K

光是这样的对话,就花了两星期的时间传达。虽说如此,却是邦子至今从未有过、幸福的两星期。
书签往来产生了小小的变化,应是对方写了这样的话开始。

阁下可是位女性?Y·T

这是邦子无意中用了女性口吻的字眼“是呀”之后所收到的回信。
读到这信时,邦子有点气馁。多亏自己还特别用千代纸书写,看来,在这之前对方并没有发觉到她是女性——一定是自己的字太丑了。邦子比平时更加费心又费时地写下回信。

我是二十三岁的女性。K·K

几天之后,书本里夹了张面积稍大的纸张;与其说是书签,不如说是正式的信纸。

对与先前失礼的地方,十分抱歉。研究蓝波的女性真的很难得。如果我有让你不悦之处,还请见谅!Y·T

为什么只是那样的写法,对方就认为自己生气了呢?
邦子边看着信边思忖。
他一定是个能深刻体谅他人心情的人。如此这般不成样的书信往来,他却能每次确实回信,不难看出他是个对素未平生的人也会真心相待的人。这种人的确世间少有。

我一点也没有生你的气,只是懊恼自己写字写得太丑。不过,我已经尽我最大能力去写了。K·K

对于邦子的信,对方的回信如下:

你的字里行间充满真心诚意,读你的信,让人很舒服。Y·T

看到这里邦子差点当场跳了起来——自己尚未透露身份,却已经莎莉特别之青睐。
从那之后,邦子与对方的通信中,感受到一种奇妙的亲密感,好像两人的心事紧紧相依相偎,温存的话语也增加了。

近日时序已入秋,秋空碧澄,是我最喜欢的季节。Y·T

我也一样。静静凝望秋空时,好像整个人都要被她给吸进去似的。K·K

你坐过飞机吗?当飞机翱翔于秋空之上,那真是很棒的感觉!Y·T

我没有这种经验,想必你曾经有过吧?真叫人羡慕。K·K

随飞机翱翔于天际很棒呢,予人无限自丵由的感觉。不过长时间飞行后,还是会怀念地上的世界。Y·T

那是因为你是人类。不知道鸟类又是如何呢?鸟类也会眷恋地上的世界吗?K·K

书签信的来往,约持续两个月的时间。将这所有的对话接续起来,大概不差过五分钟就说完了吧!然而,就因为其间有时间的酝酿,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、每一句话都叫人格外眷恋。
邦子非常珍惜对方传回来的书签信,几乎每天都会将它们拿出来看一遍。看着看着,有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——对方或许是个老人也说不定。
会有这样的感觉,是因为对方使用的字眼显得有些老气。比如说,现在已经不再使用平假名“ゐ”字,对方却极其自然地使用。第一次看到时,邦子还把它当“る”来念呢!
为什么对方要故意这么写呢?
邦子怎么想也想不透。大概是头脑好的人现在都流行写古体字吧!邦子只能这么对自己解释。
《私家版·地狱的季节研究》一书中,就全部是古体字。对方或许是效仿书中的文字也说不定。
这段时日,邦子在商店也曾几度看过莎莉的身影。对方一向是身躯笔直、目不斜视地走在路上。有几次,邦子差点按捺不住冲动想叫住对方,却都未能付诸行动。那是因为邦子认为,一旦暴露身份,只怕两人间的鱼雁往返就会因此告终。


5
邦子的恋情奇妙地画下休止符,是十月底的事。
那天哥哥和母亲照旧到信浓町的医院看病,只有邦子一个人看店。从一大早雨就下个不停,店里几乎没有客人上门。邦子不时从收银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而薄的袋子,看着里头的东西,一个人微笑着。
袋子里装的是圣母玛利亚画像的明信片,是邦子特别跑到银座去买回来的。
(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?)
想象这张图绘明信片夹在书本里的样子,邦子就兴奋无比。由于面积比之前的千代纸大了许多,得小心提防老板看见,仔细藏好才行。不过这点应该没问题吧,这两个月来,为了闪避老板的视线,邦子早已练就眼明手快的身手了。
对方是宫崎出身,今年二十四岁,十一月初生日。这些讯息,是邦子数天前才知道的,是两人从一些两小无猜的对话转到这话题上。

想送你生日礼物,不晓得你喜欢什么?

怀着些许兴奋之情,邦子在书签信上问。很快就收到对方的回音:

很谢谢你。不过,得是可以夹在书本里的东西吧!那就……容我任性,我想要一张圣母玛利亚的图绘明信片。

这回信让邦子多少感到有些意外。莎莉似乎是基督徒。
果然,连槐树商店街都很难找到圣母玛利亚的图绘明信片。于是邦子特别跑到银座去买。这是因为她记得之前银座附近好像有间专门卖基督教书籍的书店。
买到图绘明信片时,邦子下了一个决心。
她决定在图绘明信片的背后,写上自己的真实姓名。借着对方生日,让他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——邦子决定这么做。
邦子很清楚,这么做必须承担相当大的风险。或许维持目前的书签交往会幸福也说不定,但自己若不跨出第一步,是永远无法改变现状的。
凝视圣母玛利亚白色的脸庞,邦子为自己的幸福祈祷着。
等哥哥和母亲回来,她就立刻到幸子书房去,然后将写着自己姓名的图绘书签夹到书本里——邦子这么想时,仿佛算准了时间,携带型收音机正好传来哀伤的旋律。
那首曲子邦子再熟悉不过了,是The Tigers的《蒙娜丽莎的微笑》。
平时让人欣悦的曲子,独独这个时候怎么听都觉得刺耳,曲调太悲伤了。这首歌讲的是,在细雨绵绵的星期天,痴痴等候无法归来的恋人。
(唱的真不是时候。)
邦子正这么想时,令人悲伤的事竟真的发生了——莎莉本人突然走入店里,身旁还跟着一位身材娇小、样貌可爱的女孩子。
看到这一幕时,邦子差点惊叫出声,不过,她还是拼命咬牙强忍住。
“我要一瓶袋装型的威士忌,还有两瓶汽水。”
邦子楞了好一会儿,没听清楚对方说的话。
“喂,小姐,你有在听吗?”
“啊?是……”
邦子赶忙从冰箱里拿出汽水。
“启二,不一定要汽水啦,可乐也可以嘛!”
“威士忌对可乐?那是头脑秀逗的人才会喝的。”
莎莉的说话方式,意外让人感到冷淡。大概是想在女朋友面前故意耍酷吧!但不免让人觉得有些俗不可耐,和他写在书签上那充满诚挚的话语,似乎判若两人。
“这是The Tigers的歌呢。”女孩顺口说道。
“无聊透了!这也能称得上是音乐吗?”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唤作其中一名成员的名字,莎莉不屑地说着。“根本就死制造噪音嘛。”
自己心中所描绘的莎莉或许是别人吧!邦子心中想着。
就算是自己不喜欢的事物,邦子心中的莎莉也绝不会像这样,在人前随口批评。她心中的莎莉是个会体贴陌生人的人,是怀有一副温厚心肠的人。
邦子将对方吩咐的食物装进纸袋里。莎莉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百元纸钞,就像用丢的一样扔在收银台旁。他这副生意人的轻视金钱的态度,也和邦子心中的莎莉相去甚远。
(或许他就是这种人吧……)
看着那个和女朋友手挽着手走出店口的背影,邦子不禁这么想。
莎莉和自己的想象判若两人,而且,在他身旁还有这么一位可爱的女朋友。难道自己和他竟是无缘之人吗?
邦子发现那件重大的事情也是在这个时候。
刚才那位女孩子叫莎莉“启二”。夹在《私家版·地狱的季节研究》中的书签主人,他的名字缩写却是“Y·T”。姓是高田的话,T字是没问题,但“启二”怎么拼都不会是Y啊!
(难道那个人不是……)
难道一直以来和自己书信交往的对象不是莎莉,而是另有其人吗?
那一瞬间,某种奇妙的感觉袭击了邦子。她感到有人在呼唤她——不是在这里,却也不知是从何处……
(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)
有人在呼唤自己。虽然很遥远,但很清楚是在呼唤自己没错!
顿时,邦子脑里闪过那本书。不知为什么,她突然感到坐立难安,顾不得没人看店,邦子冲出店门,直奔幸子书房。
“怎么了,瞧你一脸慌慌张张……”书店老板惊吓之余问道。
邦子什么也没说,直接走到书架前,取下那本《私家版·地狱的季节研究》。
从书套中拿出书,翻到夹有书签的那一页,里头夹着一张比以往更大的纸张。昨天翻书时还没看到它。
邦子摊开信纸,迅速浏览了一遍。

致未曾谋面的你:
事出仓皇,须赶赴重任。明天,我就必须启程。相识时日虽然短暂,却令我非常欣喜。从未知晓你芳名,如今连询问的机会都失去了。我想大概是上帝怜悯我即将赴义,所以才派遣你来到我身边吧!愿拥有美丽心肠的你,永远幸福!
带刀耀一郎

那字体和书签上的一模一样。可是,“带刀耀一郎”是谁?邦子连听都没听过。
突然想到什么,邦子看了书本的封面:“私家版·地狱的季节研究 带刀耀一郎 著”
看到作者的名字时,邦子感到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抚摸过喉头。
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
“老板,这本书的作者……”
“什么,邦子,你居然不知道带刀耀一郎是谁,就想要买他的书吗?”书店老板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。“他和蓝波都属于早慧型的天才研究者。他当年参加神风特攻队,为国牺牲。对了……”
老板说着,慢慢起身在店里的书架间来回穿梭寻找,最后找到一本书。那是一本薄薄的书,上头写着书名:《散华 神风特别攻击队记录三》。
“我记得这书里好像有他的相片。”
老板戴上眼镜,开始翻找书页。
“找到了,这就是他。”
老板说着,将翻开的书页递给邦子看。那是一个光头穿着学生制服的男生,虽然印刷状况不良,相片里的人很小,但那双温柔的眼镜却错不了。
相片旁,用粗体字写着简历:

带刀耀一郎,宫崎县出身。就读东京帝国大学法文系时,发表过对于法国诗人蓝波的研究,有早慧天才之称。毕业时,志愿加入第XX期海军飞行科,以预备生的身份入队。昭和十九年十月二十五日,在菲律宾的海战中,以神风特攻队的一员强行冲入联合军的驱逐舰,结束二十四年的生命。

读着说明的同时,邦子感到自己的大脑深处正在剧烈摇晃。
一定是哪里弄错了,不然就是有人恶作剧……一直和自己签信来往的人,竟然是几十年前已经过世的神风特攻队队员;而且,今天正好就是十月二十五日!
“这本书是作者生前出版的唯一一本书。当时我还年轻,所以还记得,大家都说天才降世了,还为此掀起一阵旋风呢!这么说,这本书出版时,他也才二十几岁啊!”老板珍惜地抚摸书封面说道。“毕竟那是物资缺乏的时代,听说当时这本书还印不到一百本。所以它可是相当珍贵呢!我还以为邦子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邦子无言以对。过了一会儿,她低声问老板:
“作者会将自己的书带到军队里吗?”
“会吧!本人应该会非常珍惜才对。”
“那这本书一定就是他身旁的那本。”
被唤作天才的俊少青年,在昏暗的细微灯火中打开此书,取出里头夹着的千代纸……
邦子好似能窥见这副光景。
“不会吧……”
“一定!带刀先生生前带在身旁的,一定就是这本书,而且还是他遗留下来的唯一一项纪念品。至于它为什么会流落在旧书店里来,我虽然不知道,但一定是这样的,一定是!”
“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?”老板拿下眼镜,一脸诧异的表情。
“我就是这么认为……”
邦子将书紧紧抱在胸前。


当天夜里,邦子在自己的房间里,将至今她所收到的书签全部并排在一起。
说也奇怪,所以的书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仿佛历时多年,都已呈现出茶褐色,墨水的文字也在逐渐消失中。解除了奇妙魔法的那一刻,时间似乎又回到了现在。
究竟有什么神秘的力量附着那本书上?相信就是再给自己几十年的时间也参不透吧。
但邦子相信,在这短暂的时光里,的确有股力量牵系住昭和十九年和现下的昭和四十二年。或许是真如对方所言,是神的力量所牵引的也说不定。
那之后,邦子买下了《私家版·地狱的季节研究》。以后,虽经历数次人生的转折,但邦子始终未将The Tigers的唱片和这本书脱手。
邦子今年即将迎接顺耳之年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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